青龙前线战报－－战天斗地岷江边（一）军令512


　　闻道青城山，拜水都江堰，战天斗地岷江边……

　　512地震那天下午，因头天值班非常累，当日下午获批补休。（今年以来，诸项大事密集铺开，感觉工作压力远超既往，身心俱废）。当日驻地有震感，但我并未察觉，仍旧哄着孩子在花园玩，只是四点钟打开电视后，才知道了汶川地震，但电视早期播报一直误导了我的直觉（国内媒体的通病，反应迟纯），以为问题不大，故未引起重视。只是到了六点钟吃饭时，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，因为几乎全国皆有震感，其震级并强度绝对史无空前，不可能损失不大。

　　八点钟打电话询问情况，得到答复仍在探察并研究中。但电话刚落下五分钟，即接获紧急电话通知：迅速上楼，十万火急……

　　九点钟整个办公大楼灯火通明，全面进入临战状态。部里开会，要我们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。事起仓促，头绪纷杂，且部里领导大多在位，做指示的一个没少，但能干活的部属人员在位不多（休假、集训、下部队调研），几乎所有最终需要落实的事情，全部落在了个人肩上，全无分工可言，需要扮演万金油的角色，压力空前而至。物资准备、通知下发、装备调试，上传下达，左右互联，从手电筒到行军床，从蜡烛到压缩干粮，事无巨细，皆一一落定。

　　凌晨三点，从情报口问询，知晓人员伤亡已过万，北川县城损失最为严重，几乎整个老县城倾覆，仅此一地即逾八千余。鉴于成都军区兵力不足（大部赴藏维稳、奥运安保），华中腹地又无机动兵力几可调用，内心深处已知晓赴川救灾必然成行。

　　一夜无眠，神经高度紧张。早五点，指挥大楼再次紧张动作，一条条指令、通知、文件、电报下发，部队进入全面临战状态。部里也意识到人手奇缺的问题，从直附属分队抽调精干人员，临时调配加强了力量，但凡获准参战的人员，都异常激动，虽然是从被窝里叫醒揪出来的。

　　上午十点召开协调会，研究部署具体事项，以往特别好脾气的首长都发了火，一些部门挨了批，其实也不能怪他们，因为灾区情况根本报不上来，信息闭塞，而很多问题只能模糊处理，加之有个部长又用浓重的方言汇报，弄得大家都没听懂讲什么，一头雾水，几乎全乱套了，唯有边机动、边展开、边相机处理了。

　　中午12点盒饭打过来，此时已经感觉头发忙得都炸开了，跟飞了似的，到底还是部里资历最老的那位参谋沉得住气，招呼过来吃饭，讲：好多事现在都没谱，到四川能定下来就不错了，顺其自然。草草扒了两口饭，装备打包，物资装车，最后检查完毕后，赶紧骑自行车回家收拾个人物资。

　　妻子已将物资整理完毕，我提起东西慌着就要走，但到底还是妻细心，截下我让再想想还需要什么，于是又加装了一些物什（实际上很多东西后来起了大用）。两点车辆编队，首长的前车等不急了，警报一闪，呼的一声，一溜烟甩下我们好远。事前没有哪个部门明确加油的事情（也根本顾不上这种后来又很要命的“小事情”），半途很多车辆加油时，再度被首长的车落下好远，我们的越野车疯跑到了170多码，司机调侃这是在Ｆ１方程式赛车……

　　一路疾行，偶有小插曲（一辆尾追我们跟踪拍照的地方车，被保卫干事当场拿下，强行拔走录像带，对方态度强硬，差点被人高马大的保卫干事修理－－跟谁急也别跟保卫干事过不去，人家可是佩短枪的），晚七点进至古城洛阳，并在洛阳机场草草吃了晚饭。伊尔运输机群起群落，落地不久，补足航油，迅即再度拔地而起。车辆就停在机场候机厅前的广场上，一行人紧张地用通信工具联络各部，掌握部队机动情况待报首长。

　　并没有人意识到，就在我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，其实就悄无声息地坐着铁军师的数千官兵。直到同行的中将首长，听闻官兵在近，前去讲话慰问所部官兵，我们方才发现身后潜伏的这支待机空运的部队。

　　中将首长过去了，一声“起立”喝令，黑压压的队伍齐刷刷地蹦了起来，首长的讲话声，瞬时就被淹没在了“鞭炮般”的掌声中……
　　
　　同车的一位政工干部（计划外追加人员，因无乘坐车辆，临时插队），没有在野战部队待过，更没在铁军师这种精锐之师服役经历，显然为之震惊，直叹道：几十米的距离，居然没有发现他们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估计少说也有好几千人，鼓起掌来象放鞭炮一样。

　　我笑了，因我曾在这样的光荣部队服役过……

　　又一架飞机，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拔地升空，带走了首长和首波指挥组成员，留下我们等待铁路输送前行……

　　同行的哥们讲有被出卖的感觉，我笑了笑：不带我们这些“腿”，不带通信工具，就带几个警卫人员和保障人员，孤军深入，去了也难有大作为，只能是先期掌握情况，提前进入状态，定下决心意图……

　　铁路两侧没有封闭，不时有危险举动的百姓穿插路轨，逼得火车生气似的，一路拉响气笛疾行，而无论如何，都感觉其速度太慢。原本是走陕西汉中，从北线直插震区，后又改道湖北襄樊经四川达州、南充，随即再度更改路线，改绕重庆、资阳、成都，所有人都毛了，到了这一站，就不知道下一站在哪，吃了上顿就不知道下顿停靠在哪里。

　　后来才知道，宝成线隧道事故，且铁道部有死规定：为安全起见，但凡余震频繁区，火车就要改道，但凡余震发作，火车就要停驶……

　　在重庆东突然又停下了，大家又叹了一声：“要命了”，稍顷才知道撞死了一个穿越铁轨的百姓。直到警察出现后，火车才再度扬声启程……

　　趁着火车停驶的时间，从窗户探出头去，从一位中年妇女手中买下一份报纸，看完报纸后，心象火烧一样，直感觉火车的速度“太慢了”……

　　翌日晚，终于进至成都车站，不同于洛阳车站装载的磨矶，成都车站的师傅绝对是进入全身忘我工作状态，不到十几分钟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全部卸载完毕，速度直超吉尼斯纪录……

　　一路上，因需要下面部队滚动上报情况，而基本军用通信工具又无法展开，两部手机（地方线、军线）、三块电池，全部打爆，欠费、停机、没电，救灾十万火急，又属非战争行动，特情、特事、特办，也顾不上保密与否了。幸亏家里紧急充费两百元，不然就要坏菜了（后总部又给每部震区军线手机紧急充费千元，算是解决了大问题）。摩托化向都江堰机动途中，赶紧用车载点烟器给手机充电，又一条群发短信飞出：各部，请速报进抵位置、基本情况并预先展开地域……

　　军线手机响个不停，不时进抵都江堰，预先展开地域：成联指……

　　所谓狭义上的“小联指”，是为军方机构，就部署在一片在建的中学新校址上，学校前面有一个很大的体育广场，砖头、瓦块、混凝土、钢筋堆散落其间，塌陷的围墙砸坏了不计其数的摩托车、电动车、自行车，电线杆被扭得歪七竖八……

　　而随着武警指挥部（各路内卫、消防、森警、黄金、水电部队）、空军（主要是空十五军和运输机部队）、海军（主要是陆战旅）、二炮（近地域导弹发射基地），以及医疗、救援、志愿者、公安、民兵预备役、地方协调联络、新闻报导、国际救援力量的陆续进入，整个“小联指”（后被专指称谓“成联指”），逐渐升级为了“大联指”。而我们作为外区增援部队，指挥机构也部署在了这片空地上，只是我们来得晚些，早已没了好地盘了。

　　所以当我一下车，就一脚踏上一潭泥坑，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片沼泽地一样的泥潭，根本没地方搭设帐篷、就地展开，只听见一部领导讲：要命了，没地方下脚……

　　电还没有接通，漆黑一片，只能看见不远处大联指的些许灯光，耳听见发电车的轰鸣，而通信线路更是精贵得万金无价……

　　又是一夜折腾，一身泥水，天大亮时，只见整个荒地泥沼上，到处搭满了帐篷，卫星天线密集朝天，车辆进出车水马龙，各路人马人头蚁动……

　　旁边的司机讲：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了……

　　又是连续三日忙个不停，又是连续三日夜夜无眠，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展开工作，在最精贵且扰码最多、信号最差的通信信道下上传下达指令，在最难下脚的泥地里跑动不停，在最难协调理顺的关系网络中挣扎，但最烦心的是，成联指居然把所有的电报、文件、资料都压过来，甚至一些不甚相干、不甚紧急重要事务都压在那几条通信线路上，让你无从分清哪个更重要、哪个更要命，往往是一个指令、一件事务处理完毕，没喝口凉水的功夫，更多的事务象山崩一样压了过来……

　　以至于那几日发生的事情，我现在已经无法记清了，也记不清具体日期，哪件事是哪天发生的，因为目光呆滞化、动作机械化、大脑迟钝化，所有的精力、脑力，都要留给无穷无尽的紧急事务，也只有在那一刻，才能大脑反应清醒、意识敏锐……

　　部队在救人、挖人，而我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，虽然也知道工作同样意义重大、不可或缺，但却只能望之兴叹：如果给我一个营，我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，肠子都青了，悔不当初调进机关，只能干些刀笔吏的工作……

　　烟经常是要烧到烫手时才脱手的，而到第四天早上，当机械地把手中的烟递给旁边的哥们时，抄起火机给自己点上，直到火机烧到嘴唇，才意识到：烟没在嘴上……　　

　　5月18日，鉴于部队已经全面展开，工作步入正轨，首长终于定下决心，决定重新选址，转移指挥部，离开这个让你浑身泥水的鬼地方。我也终于能够瘫坐在石头上，不住地喘气，掏出手机给母亲和妻打了电话，完事一查话费，居然还剩一千多，奇怪是哪个好心人给我们捐助了这么多话费（呵呵，其实后来更发现，整个５月份，但凡漫游至灾区的电话，都应该是免费的）……

　　前几日的情况，我现在只能清楚地记得17日的那一夜（不是一夜情之类的绯闻，呵呵）。凌晨两点多，刚办理完手头事务，家里又打过来电话，有份十万火急的事务需要处理，于是赶紧联系首长秘书，得到答复：首长几天未休息，且已知基本情况，只是走个签字下发的程序，不要再打扰首长休息了，等明早六点起床后再呈送首长签批……

　　可是这种事情是不能耽误的，但通信线路再度瘫痪，无法接收急电，只能求助人家成联指帮忙了，他们的通信线路尚有保障。可是打着手电，辗转来到成联指的大帐，却发现地方发电车歇菜了，到三点准时停电、雷打不动，而什么时候来电则不知道，答复是随时会来－－要命了……

　　我也只能等了，鉴于成联指的大帐黑乎乎，倒不如出去找个有光的空地，到底还是人家武警有水平，发电车一直运转，也有灯光射出，就一屁股拍在草地上，结果人家武警的小兄弟就不答应了，又是看证件，又是审查，终于认同我的领率机关身份了，才让重新坐下……

　　办公大帐里仍旧灯火通明，看来没睡觉的不止我一个，而更多的人早已进入梦乡，生活帐篷里鼾声四起……

　　为了不让自己睡觉，以便一旦来电即可把那份十万火急的急电抓到手，落个心里踏实，我就不住的嚼口香糖－－打磕睡。旁边那个值勤的武警小战士很好奇，慢慢也就聊了起来……

　　那个小战士是湖南人，讲自己宁愿上前线挖人、救人，去做更大的贡献，太不情愿站岗值勤，干这些无谓的工作了……

　　我就象一个咯哩叭嗦的唐僧式政工指导员一样，给他讲起了以前常讲的样板套话：老子讲－－无用则无不用，一张网会有很多网眼，抓住鱼的网眼，人们会说它们有用，而更多套不上鱼的网眼，则说它们没用，但如果没有这些更多、太多无用的网眼，又如何能构成一整张有用的“大网”呢……

　　虽然我仍旧很困，但两人的谈话，至少是打掉了不少磕睡……

　　这位小战士显然是逐渐认同了我的观点，慢慢打开了心局，话多了起来，他讲：就在头天晚上，他站岗值勤，外面下着大雨，上头吩咐只允许胸前戴着某种特殊标记的人进入帐篷。（中央首长一级警卫时的惯常做法，随行人员往往胸前佩戴临时配发的特殊胸牌，比如熊猫、海豚一类的东东，警卫则只认标记不认人，且事先守口如瓶，一地一换，从无重复）

　　这位小战士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，更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。直到第二天早晨，发现从帐篷里出来的就是温总理本人时，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……

　　这位小战士淋了一夜雨，但他告诉我：那一刻，他非常激动，直觉得这一夜的雨淋得非常值……

　　直到现在，我也不知道那时的温总理，已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觉，以至于随便钻进了一个平常无奇的帐篷打了个盹，但我知道，在整个四川灾区，在整个华夏九州，正有着无数的有用和没用的“网眼”们，正构成了一整张空前宠大的战天斗地的大网，在迎战地震恶魔，在从死神手中夺出一条条鲜活的“生命”……

　　生命无价，呜呼万岁……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久违的电终于来了，又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及时发出。而从中原腹地再度增兵两万余，正通过铁路、公路、空运，向灾区疾进，这其中就有铁军师、猛虎师、铁骑师，而这两支部队也正是我服役过的集团军所部，我以之为自豪，且动用作为中央军委越级指挥战略预备队的猛虎师，已是近二十年来绝无仅有的特例了，这支部队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举妄动的，即使是98抗洪期间，该师领导沉不住气，主动血书上奏请战，也不曾得获批准……

　　至此我区所部赴川抗震救灾官兵，已逾四万余，占据整个救灾部队的一半数量之强……

　　纵使那又一个无眠之夜里，从我手中经过了太多“无意义”的屑碎事务，我都仍能体味极大价值的自我实现，那是一份肩负着无数鲜活生命的沉甸甸的十万火急之电，已使我体味到了太多“有用”之意义……

　　无论今后岁月如何流逝，无论沉旧记忆如何淡去，我都会一直记得那一夜的身心俱废，是具有重大意义的“有用”之举……

　　下午司机买了一个无线路由器，晚间刚刚拉上互联网，虽然网线就在一墙之隔的驻地厂家办公室内，但前段时间一直无暇顾及，有空闲我会将其后的战况续写上传……

　　战天斗地岷江边，青龙草于6月24日凌晨